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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西部新农人网讯;老地方在山上,造窑洞的石头是当民办的父亲利用课余时间一块块背上去的,和邻居三孔窑洞共用了一条窑腿子,算是少用了点石料,然而两孔窑的石料足足让父亲背了一年。没办法,没钱雇人雇牛车,父亲只得动用愚公移山的精神,那么高的山,现在我空手上去也累得气喘吁吁的。父亲受得苦我自然不知道,那时我正在襁褓之中,躲在山下借居的土窑里,世界的真实尚在意识的混沌之外。

  父亲的辛苦和满足我后来多少有点体会,秋收时沉甸甸的一背庄稼焊在身上,麻绳勒陷进肩膀的骨肉里,坡陡得能绷断脚筋,腿肚子发颤,汗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的毛孔里被挤出来,汇聚成涓,冲开脸上的尘垢,打湿身上的衣服。背到院子里卸下来,脚步轻飘飘地如踏在云里,痛苦于瞬间转化为无比的轻松愉悦。 劳作的满足,莫过于此。我想父亲把所有石头背上山的那一天,卸下最后一块石头的心境大概也是如此。

  雇人建好两孔窑洞,只装了一孔窑的门窗,另一架门窗是父亲搬进新居后自己做的,他自学木匠,也不知花了多长时间,竟然做成了。我至今能清楚记得我们家那孔窑洞的摆设,靠里的土炕连着一侧光滑齐整的青石板搭建的灶台,一口大锅一口小锅,另一侧摆放两只木桌底座的方衣柜,底座的木桌绿漆双抽屉,方衣柜红漆双开门,中间夹放一立地杂物柜,上面靠墙放着一红漆木框梳妆镜,下方边框绘有延河宝塔山,旁边是盛在玻璃面小木盒中的机械钟,产自上海钟表厂,钟表盘面绘有一只老母鸡,地上几只毛茸茸的小鸡和金黄的米粒,老母鸡的头是活动的,日夜不停吧哒吧哒啄米。

  靠灶台摆着一口大水缸,父亲每回放学回家,总要从沟底水井挑一担水,轰轰然闷着回音倒进去。靠窗放着一台缝纫机,母亲做完缝补的活,用一块碎花布弥补的布罩盖起来,阳光从玻璃小窗照进来,照在画布上,窑里就显得一片温馨。空窑里父亲用石板做了一排粮仓,上面放了母亲用废纸制作的纸囤,盛放米面豆子之类。

  我童年的记忆里,那孔窑洞已经足够温馨。夜里炕头的箱子上,母亲养的蚕沙沙地吃青嫩的桑叶,钟表在木盒子里吧哒吧哒地响,窗外的虫鸣,甚至沟底小河的潺潺水声远远的传来,山坳的寂静大概是一个孩子对这个世界幻想的最原始的启蒙。

  冬天那些暖和的夜里,家里养的绵羊在昏黄的油灯下,产下颤颤巍巍的小羊羔,祖父祖母在半夜里赶来帮忙蒸制过年的黄馍馍,只见得灶膛里闪亮的火光,听得满窑蒸气里亲人们喁喁地说话,那孔小小窑洞,足够温暖。 父亲显然不能满足,他和许多负责的父亲一样,在我和弟弟还很小的时候,已经开始准备修建用以我们成家的窑洞了。

  当民办的父亲收入可怜,我们养鸡养羊养猪,但鸡蛋只有过生日可吃,羊肉卖完了留点羊油沾染点腥气,猪肉只有过年可以吃卖剩的一点。父母近乎吝啬的勤俭,他们相信钱是省出来的道理,年复一年,新窑居然开工建设了。

  其时我上小学,只能提的动泥包,多少算是做了点贡献。新窑建好后,直到我上大学,父亲才请人安装了门窗。那时他已经转为公办教师,工资高了很多,但我们兄弟俩上学的费用很大,家里经济拮据。我宣告父亲说,你的窑算是白修了,我们绝不会回来住的,不要花那些毫无意义的钱。父亲不听,还是花钱装了门窗,和当时农村流行的那样,水泥灌地贴了地砖,炕围灶头贴了瓷片。在他看来,他不管我上不上大学,毕业后回不回来住,儿子到了结婚的年龄,就该为他准备好成家立业该有的一切。 我和弟弟果然后来都如许多走出去的年轻人一样,住进了城里,但是我对老地方的认识却发生了变化。

  年少时渴望逃离的老地方,成年后却成为情感上不由自主的羁绊。假期的时间,只要有时间,我宁愿在老家无所事事的待着。冬天搬一张方桌,泡一壶茶,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听着对面山鸡咕咕的鸣叫;或者在窑里围炉而坐,看看书,陪家人打打麻将。夏天搬个小椅子在老槐树阴下乘凉,或者傍晚时分在院子边上枣树林间的石桌旁坐着看沟底的人家炊烟。觉得人生的惬意莫过于此,虽然,父母不时的唠叨乃至责骂仍如小时一样,却不再觉得逆耳难听。

  和小时候相比,老地方清静了很多。鼠药毒害的连清晨叽叽喳喳的麻雀也不见了,羊和猪不养了,修了水塔装了自来水后,父亲在院子里开辟了一块菜地,连鸡也不能养了。儿子出生后,母亲只得离开老家住在城里照看孩子,父亲丢不下土地里的庄稼,在城里和老家之间奔波,偶尔离家时间久了,回去满院子的杂草枣树苗。我们放假休息,父母也得以放假回家。三四年之后,我们的孩子大了点,弟弟的孩子又降生了,直到这几年,两个人才在老家待得安稳了点。两个人的年龄也渐渐的高了,父亲考虑再过几年连窗纸也糊不了了,把六孔窑洞的门窗全装了玻璃。我比较反对,以为窗纸透气好,父亲说你从来不糊窗纸,不晓得其中的辛苦,再说你们不在家,我老了梯子也上不了了。

  或许是城里天天挂吊瓶搞差了体质,儿子在老家受黄蒿刺激得了鼻炎,他母亲长期鼻炎,两个人一会老家就难过的要死,回老家变得越来越艰难。左邻右舍都在城里买了房住了,山坳里五六家人家,有时就只住父母两个人。我和父亲商量在城里买房子的事,父亲说是说,但没有行动。他们内心深处总是抗拒生活在城里,对老地方,花了那么大的心血,更是从没有抛弃的想法。沟底大路边的空地渐渐都被路边人家占了盖车库,父亲考虑要拓宽上山的路好让我们回家能把车开上来,沿路的邻家不同意,闹得纷纷扰扰无果而终。年来雨水大,院子出水冲坏了坡下邻居靠窑的土崖,留守的老头子不分青红皂白拦路叫骂,父亲担不住事,愤愤难忍。我说村里事多,干脆住城里得了。说归说,心里还是难以想象荒了这老地方会是怎么个样子。

  过年回家,父亲又雇人拉了一车沙,拉了石场青石板,说要铺院子。山高路险,没人愿意拉,运费高的离谱,村里人不解父亲,那地方迟早要丢的,还往里花钱。这个话题我有些不忍提起,将来,父母不在了,我和弟弟还会回来吗?也许我倒愿意安静的住在老地方,但儿子侄儿他们呢?将来的事,说不来了。我说父亲,院子就不要铺了吧?这样说的时候,沙子石板已经在院子里了。父亲说,要铺,你们将来怎么办,我管不了了,我在的时候,要弄好,不然你们谁还管。将来我们不在了,你们回来,不至于满院子杂草,家里收拾收拾就能住了。唉,那是什么时候,我站在青石板摞起的石墙前,一片茫然。可是那个时候,几乎可以肯定,迟早会来临的。 父亲说铺好院子后,那块菜地他要用砖墙围个护栏,将来种菜种花。我想这个倒是不错,什么时候我能安稳住这里时,多弄点花种种。院子边枣林间,母亲种了些杂花,学名也不知叫什么,秋天里我回来,倒是认得许多是菊花,开得尚好。还有很多侄儿种的豆子之类,牵牛花也顺着枣树干爬上去开花。坡下父亲植下的两颗柏树长的很高了,因为正好在后来架设的电线下面,父亲不得不每年剪掉树梢,不让它们长太高。将来父母不在了,这两颗树大概也要砍掉的。我由此想到老地方只有两孔窑洞的时候,院子正中曾有一颗桃树,我对世界的甜蜜的认识全因为那颗桃树。桃子成熟时,母亲要分送周围邻居四五颗,那简直是当时的一份大礼。那颗桃树在修建新窑的时候平整院子砍掉了,从此我在没有吃过那么香甜的桃子,以后也一定不会了。 和邻居的老头子把水路修好后,父亲又雇人开始铺院子。这两天打电话,两个人正忙着,似乎要招待很多人。我想起当年修建新窑的大场面,出石头面子的,砌石头的,和泥的,搬石头的,上上下下,一片热火朝天,二叔甚至在挥锤敲石头的时候,一锤子打晕了一只麻雀。我只管提泥,提不动了,去溜土洼。那时,我想不到现在的情景。 现在,我也想不到以后的情景。我只是想,铺了青石板的院子,成了什么样子?

责任编辑:农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