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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故乡的风,在这个冬天,从渭子溪的枞树垭壑,越过的凤凰山,吹进县城,让我闻到了那“秆秆酒,山里酬;自烤喝,待亲友;坛坛罐罐都装满,一年四季喝到头……”的乡音。

  说是故乡,其实是20世纪60年代,我下放到南山乡村劳动锻炼的地方。经历了霜雪雕塑筋骨、炙热烧烤皮肤十多年。故乡人拿礗碗装熟腊肉、用瓷坛盛秆秆酒待客的场面,似乎就在眼前晃悠。就这样,故乡至今坚守传接着祖辈们留下的一道念想,一件最开怀的事,就是酿烤和擅饮的秆秆酒。

  那时,生产队里学问最大、上过高小的谭德赢,我叫五表叔,总爱找我陪他喝酒。因为一沾酒我就脸红,至到全身红,他就乐滋滋地谝这秆秆酒。他说这秆秆,大样子像苞谷,却比苞谷细高;秆心像南方的甘蔗,却又没那么沁甜①;穗子像北方的高粱,却又比高粱散壮。

  我问为啥叫“秆秆”,他摸摸嘴下胡须,“嗞——”一杯酒后自鸣得意地说:你这知识青年不晓得吧!这“秆秆”,北方人叫甜秫秆,我们南方移民客家叫它芦粟或芦黍,本土人撇托②叫它甜秆,学名叫作糖高粱。正说得有劲,五表婶提来一壶刚热好的秆秆酒,接过话头:还是本地“甜秆”叫法好,把苞谷、甘蔗、高粱这些四牙八块③的东西分辨得一清二楚。

  甜秆甜,是故乡崽儿们的盼头,也包括我。一到播种上网时节,院头、坎边、沟角以及自留地里,到处都是我们栽种甜秆的身影。天旱,能跑几里路去河滩担水浇它;太阳暴晒,顶着火烫的烈日为它拔草,好想它快些长大。过后,五表叔还教我们一招:说如果有雀鸟飞到甜秆头顶叼吃红籽籽,别管它皮皮还是溜青④的,甜秆的瓤瓤却是沁甜的。

  到这时,我们就悄悄溜进地里,把甜秆按倒,膝盖对着节巴使劲往下一搣,挨个搣断成一节一节的,用嘴撕开外皮,细嚼里面秆汁,真的很甜。若是家里来了客人尤其是小孩,大人们就会说“去,没啥吃的,砍些甜秆来嚼嚼!”孩子们高兴,客人也是笑脸一张,还会说,“这甜秆真甜,今年烤甜秆酒一定很香哦!”

  故乡人是热脸子,只要客人一夸,就揣摩今年烤秆秆酒这事就展了⑤。不等客人前脚出门,全家后脚就去地里砍收甜秆了。甜秆堆放在堂屋里,三五根一把,用刀剁成一寸长一节的,用木棒砸成碎片,把土酒曲与甜秆碎片搅拌均匀,装进搁在烤火屋的大木桶里,保持一定温度,盖上木盖后用布条包缝,再用黄泥封严实,这样发酵一两个月后,听到木桶里传来“咕咚咕咕咚”的响声,满屋从木质中透出淡淡的醇香味,就该出槽烤酒了。

  烤秆秆酒前,故乡人要选吉日烧香蜡火纸,敬拜酒神,还要请烤酒师。时常是先在自家院坝前砌一个大灶,有的直接挖个灶洞,安上一口肚深口大的锅做底锅,锅内得洗干净,不然烤出酒是烧锅味。底锅水选用渭子溪泉水,在离锅里水面一指上,平放一个密而透气、薄而结实的竹笆。

  竹笆上放置酒甑子,是下口大上口小的木桶,里面填上大半桶酒料,酒料略低于甑子上的出酒孔。甑子内中间安放接酒器与出孔管连接,并稍稍倾斜于出酒孔。甑子上口用皮纸或布条缠绕,架上大天锅压实密封,确保不透一丝气。天锅外底部要清洗得光滑而洁净,酒的清纯与口味都质在于此。天锅里尽量盛满冷水,温度若升高至三十多度就要立即换水。

  点火烤酒,火势有诀窍,诀窍就是火喉。队里有名的“烤酒师”任顺茂,他帮人烤酒常常这样念叨。有一次我们知青请他烤酒,问他怎样把握好火喉,他一板一眼地说:火喉在于烤酒的柴火,柴火要选用硬质的柴料,还要干湿、粗细搭配得当。一旦点燃酒灶里面的柴火,火势先要大,底锅水开了后变中火,就要一鲁气⑥保持下去,直到一甑子酒烤完,这样既节省酒料,又能烤出好酒。

  大家一阵掌声中,我似乎看到酒灶里火势增大,底锅的水烧得晃晃开⑦,大热的蒸气穿透酒料,携手情窦初开的乙醇兴高采烈地向上攀升,惊然遇上渗冷⑧的天锅,便融为一体而聚化为流星,滑落在天锅下接酒器中,又顺着引酒管缓缓而出。先是珍珠般一点一滴,随即成为一条银色丝线,继而是一绺清泉涌流,从欢快的“叮咚”到激情的“叮叮当当”,活蹦乱跳溜进到盛酒罐里,于是酒香就弥漫了乡村山野。

  头锅水烤出的酒,叫头子酒,故乡客家人叫头期烧,酒味儿甘醇清爽,是酒的精魂。头子酒既少又烈,还甘甜可口,醇香悠长,一般人家绝不提取头子酒,若提了这一甑子酒就会寡淡无味了。

  然而,酿酒高手任顺茂,他烤酒非要提取一些头子酒,还不影响一甑子酒的酒劲酒味。因为他做出的酒,不仅酒色纯,味道正,纯度高,闻着香,喝着美,而且产量还高。队里人都晓得他提的头子酒,只送一个人,那就是做酒曲的五表叔。五表叔懂酒,说起酒来头头是道,做的酒曲从不寡酒,任顺茂之所以出名,还靠他的酒曲好,算得上宝剑赠英雄、美酒谢知己了,即感了恩,又善待了老人。

  于是,我闻着酒香回到故乡,楚楚的茶山溪水炊烟,一种超然的仙境;浓浓的乡音亲情俗风,更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幸福体验。

  故乡秆秆酒,未曾饮已醉矣。

  注:①沁甜:方言,比如甘甜的意思。 ②撇托:方言,干脆、直接的意思。 ③四牙八块:方言,支离破碎、似是而非的意思。 ④溜青:方言:纯青,全部深绿色。 ⑤展了:方言,对了,没问题了,会很好的意思。 ⑥一鲁气:方言,一鼓作气,本文是不停歇而均匀保持的意思。⑦晃晃开:方言,水烧开沸腾的样子。 ⑧渗冷:方言,比冰冷、冰凉更冰更冷的意思。

责任编辑:农人